雷州雷神“陈文玉”的历史文化价值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曾晓辉    发布时间:2015-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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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巧遇来自台湾大学的冯教授(左)


我们一行来到雷州,而雷州人介绍雷州是雷神故乡,雷神就是陈文玉。据悉,自唐太宗贞观年间起,历代帝王曾先后十四次褒奖陈文玉,其封号屡屡更新,地位步步抬升。而到现在,陈文玉又入选“南粤先贤”和“广东历史文化名人”,则更使这位雷神名扬四海。

“陈文玉”只不过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陈文玉”只是一个文化符号,那么,“陈文玉”是否毫无价值、毫无存在的理由?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首先,雷神出生的神话故事是岭南文化融入中华文化的一个出色范例。雷电是自然界常见的现象,因其威力巨大,使中华先民由敬而畏,渐渐产生了雷神崇拜。正如朱天顺先生《中国古代宗教初探》中所说:“中国古代,人们所迷信的雷电神的神力、神性,以及其本体和面貌等,都可以从古人对雷电威力的迷惑不解,以及怕受其危害的心理状态中找到根源”,雷神是科学知识低下的先民对自然界雷电现象畏惧心理的倒影;雷神从无形至有形,其形象从半兽半人而“人化”,折射着古代中国的人对自然界和客观世界的观念。不过,中华先民生活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从以黄河流域为活动中心,到繁衍至长江流域,再辐射至全国各地。这样一来,尽管不同时期生活在全国各地的人群不约而同地产生了雷神崇拜,但是,雷神的具体居所却无从安置。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志怪传奇,都没有对雷神的居住地作统一的规定,雷神倏忽而来,一击而去,犹如云中之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说在中古之前,中国常常处于分裂之中,雷神居无定所还不至于产生太大问题的话,那么到了唐宋,古代中国走进了继秦汉之后的第二个大一统时期,民间诸神在各地的信仰不断碰撞组合中逐渐统一之时,再不给雷神安顿住所就说不过去了。雷州多雷,与印尼的爪哇同为世界两大雷区,每年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天数打雷。雷州人对雷鸣早已安之若素,可过去他乡之人并不了解雷州这一特殊自然现象。随着唐宋大一统局面的出现,南岭内外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雷州多雷。除了上文引用过的《国史补》、《岭表录异》、《投荒杂录》、《梦溪笔谈》之外,中唐戴孚在《广异记·雷斗》中还记录了在雷州海面有数十雷公和鲸鱼搏斗,以致“海水正赤”的事,这都是生活黄河长江流域的人们开始关注地处岭南的雷州多雷现象的明证。晚唐曾在静海、四川任职多年的小说家裴鉶在其著名的《传奇》中说的陈鸾凤故事,也发生在雷州。据《陈鸾凤》说,中唐宪宗元和年间雷州已有雷公庙,“邑人虔洁祭祀。祷祝既淫,妖妄亦作”。有一年,海康大旱,“邑人祷而无应”。陈鸾凤大怒,认为雷公在大旱时不能降雨,是白白享用百姓的祭奠。他一把火烧掉了雷公庙,还故意犯忌以激怒雷公,持刀与雷公搏斗,砍断了雷公的大腿,迫使老天下了几个时辰大雨。以后海康每逢大旱,乡民便请陈鸾凤如法炮制,向天持刀挥舞,结果都会大雨滂沱,陈鸾凤因而被称作“雨师”。宋代以下,裴鉶《传奇》流传甚广,因此陈鸾凤故事也家喻户晓。现存雷祖祠内由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地方官撰刻的《雷州重修威德王庙记》曾抱怨,裴鉶《传奇》中的陈鸾凤故事“荒诞不经”,使读者对雷神“生慢易心”、“害于教化”,可它忘记了:雷州的多雷、自中唐起雷州就已有雷公庙等事实,正是随着陈鸾凤故事而传遍中国的。

雷神从居无定所到“定居”雷州,说明偏居于雷州一隅的雷神,渐渐得到全国范围内的认可。这一认可的文化意义不可轻视,千百年来,中华文明的中心一直是中原亦即黄河、长江流域。唐宋之前,尽管岭南早已归属中国,它仍被视为荒蛮烟瘴之地,只不过是中原文明辐射的终端之一,儒家思想、道家玄思,甚或是诗词歌赋,都是源源不断地从中土南下,得到岭南一代代文士平民的顶礼膜拜。一批批岭南人北上中原,但他们从来不敢、也不愿在中土炫耀岭南的风土民俗。唐宋以下,随着岭南的不断开发、岭南与中原的交往从单向发展至互动,岭南文化便敢于向中土传播渗透了。可以说,雷神故事的产生绝非个别的文化现象,源于西江流域的龙母传说、源于福建莆田的妈祖传说,都是在元明清时期丰富发展起来的。不过,龙母传说始终未脱区域传播的特点,妈祖传说则主要向东南沿海和东南亚地区传播,对中原的影响不大,相比之下,雷神传说则更得到了中原文化的认同。乾隆年间刊刻的徐道、程毓奇的《历代神仙通鉴》卷四谓:雷神“所居神霄玉府,在碧霄梵气之中,去雷城二千三百里”,《历代神仙通鉴》虽说主张儒释道三教同源,但基本立足点是道教,因此雷神被安排与道教的最高领袖玉皇大帝同居于“神霄玉府”,而他工作的所在则是在人间的“雷城”,这一解说,实际上是承认了雷州的雷神是中华雷神的正宗,雷神传说遂成为岭南文化融入中华文化的一个范例。

其次,雷神的诞生还证明了,政治、宗教、民风民俗、文学之间的互动对中华民族的形成起到了重大作用。据清嘉庆时重编的《雷祖志》载,陈文玉出生于陈朝,唐太宗贞观间合州改名雷州,陈文玉是首任雷州刺史。陈文玉精于吏治,关心民生疾苦,重视文化教育。唐朝的雷州,汉、黎、僮、瑶诸民族杂居,陈文玉经常巡视雷州境内各地,和缉百族。因此,雷州境内民风大变,社会安定,民族和睦,百姓安居乐业。此后,陈文玉又率领官民建设雷州郡城。陈文玉带头捐俸,雷州大小官员纷纷响应,陈文玉大显神威,“鞭石鸠工”,百姓也踊跃出工。贞观十二年正月十五郡城落成,陈文玉率官民巡视新城,“彼时即生两翼,白日升天”,正式成了神,得到“生不受胎于人,殁不降魄于地”、“为人不凡,为神必显”的美誉。此后,陈文玉的故事愈益神化,说他不仅生前在平定叛乱部落的战事中得到汉朝飞将军李广的帮助,而且死后屡屡显灵,帮助军民战胜海盗土匪,维持了国家的安定和社会的繁荣。在历史上,唐朝是中华第二个大一统时代,当时无论是国家,还是人民,都需要统一安定的社会环境,陈文玉之诞降于祖国边陲地区的雷州,既合天时,亦具地利,可谓是应运而生。无独有偶,此时广东还出现过另一个维护国家统一和社会安定的真实历史人物:冼夫人。冼夫人生活在梁、陈、隋三代,她是高凉人,岭南俚人的领袖,嫁给高凉太守冯宝,曾说服丈夫帮助陈霸先平定侯景叛乱,后来又帮助朝廷平定广州刺史欧阳纥的叛乱,促使广东境内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和解,引导劝说海南岛的少数民族部落归顺朝廷。隋朝建立后,她又帮助朝廷平定王仲宣的叛乱,当广州总管赵讷贪财残暴、祸害百姓时,她又派出使者直接向隋文帝告发赵讷,隋文帝查知实情、处死赵讷后,封冼夫人为谯国夫人,派她安抚岭南各族人民。冼夫人一生致力于民族团结、国家统一,在她的言传身教之下,其儿孙也都成为维护国家统一、社会安定的中坚力量。冼夫人之孙冯盎曾任隋朝的高州刺史,隋亡后冯盎领有广东、广西、海南岛数千里土地,有人劝他自封为南越王,他坚决不肯。唐高祖武德间冯盎以岭南二十州土地归唐,高祖任命冯盎为上柱国、高州总管、封越国公。由于冼夫人和她的子孙们的努力,岭南地方安定、百姓乐业。可以说,冼夫人顺应历史潮流,为国家统一和民族融合作出了卓越的贡献。陈文玉和冼夫人都诞生于粤西,他们一为传说人物,一为历史人物,本来风马牛不相及。可他们一实一虚,桴鼓相应,将“统一安定”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回肠荡气!中华民族的同生共处,祖国统一大业的最后形成,与陈文玉、冼夫人们的努力和奋斗是分不开的。

最后,陈文玉出身故事还折射着中华民族惩恶扬善的心理。唐宋以前文献中的雷神,是个浑浑噩噩、到处乱撞、不知好歹的家伙,裴鉶的陈鸾凤故事就是一个显例。明清以下情况就不同了,雷神成了惩恶扬善的角色,像《西游记》四十五回,孙悟空在车迟国与三妖斗法行雨,在雷声响出地崩山裂之势的时候,车迟国百姓战战兢兢,“户户焚香,家家化纸”,书中接下去是如此描写的:“孙悟空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示众!’那雷声越发振响起来。”老邓即雷神“雷声普化天尊”手下的邓元帅,孙悟空要他多劈死几个坏人,表现的就是惩恶扬善心理。类似的记录和描写,在明清的诗文小说戏曲中所在多有,雷祖陈文玉的故事当然也不例外。其实,在中国,宗教也好,文学也罢,其中都充满着引人向善的精神,因此,雷祖的诞生,与中华民族惩恶扬善的民族意识和民族心理是同步的。换言之,陈文玉的诞生在民族意识和民族心理的形成巩固中,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是毋庸赘言的。

总而言之,“陈文玉”作为文化符号,具有其特殊的文化价值。从上述几个方面来看,陈文玉之入选“南粤先贤”和“广东历史文化名人”,亦有其合理性。


责任编辑:张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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